
我穿回我妈高考那年,第一面就被她自行车撞飞两里地。
她慌得手都不知道往哪放,我爬起来死死攥住她的手:“别怕,我是你的大女主养成系统。”
后来我才知道,那天她正准备辍学——为了给表哥凑彩礼钱。
1993年的夏天热得蝉都不叫了。
我摔在黄土路上时还有点懵,抬头就看见扎着麻花辫的少女急刹车,单脚撑地,蓝布衫被风吹得鼓起来。
“对、对不起!”她声音都在抖,“我没看见前面有人……”
我拍拍身上的土站起来,盯着这张比我记忆里年轻三十岁的脸,心脏跳得发疼。
“孔青凤。”我叫她名字。
展开剩余93%她愣住:“你认识我?”
何止认识。我看着她洗得发白的衣领,磨破的布鞋,还有自行车后座上那筐湿衣服,喉咙像堵了团棉花。
上辈子我翻老相册时问过:“妈,你高中毕业照呢?”
她总是笑笑:“哪有什么毕业照,没拍。”
直到她去世后整理遗物,我才在衣柜最底层发现那个红壳子——清华大学录取通知书,边缘已经脆得掉渣。一起藏着的还有张泛黄的诊断书:抑郁症,重度。
舅舅喝醉时说漏嘴:“当年你妈要是去读了大学,现在早就是大老板了……可惜啊,通知书被你外公外婆藏起来了,逼着她嫁了个四十岁的老光棍。”
那老光棍就是我爸。
“我是系统。”我听见自己说,“专程来帮你考上清华的。”
孔青凤的眼睛瞪圆了,看看我,又看看空荡荡的四周。确定只有她能看见我后,她忽然笑了,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。
“真的?”她把自行车靠好,蹲下来和我平视,“那你能让我家有钱吗?能让我爸妈别吵架吗?能……”她声音低下去,“能让我继续读书吗?”
“能。”我斩钉截铁,“但你要听我的。”
她重重点头,眼睛亮得像落了星星。
然后我们就被打断了。
村口有人边跑边喊:“青凤!快回家!你妈喝农药了!”
孔家院里围满了人。
赵彩云躺在地上,手里攥着个玻璃瓶,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:“我这当妈的没用啊……供不起闺女上学……让我死了算了……”
孔青凤冲过去抢瓶子,我凑近一看——甘草糖浆。
她明显松了口气,伸手要扶人。赵彩云却死死抓住她手腕,嗓门更高了:“凤啊!妈求你了,咱不考大学了行不行?读中专,毕业包分配,还能挣钱……”
小姨赵梅一屁股坐在地上,拍着大腿帮腔:“我苦命的姐啊!你看把孩子逼成啥样了!”
围观的村民开始指指点点。
“青凤这孩子也是,家里都这样了还非要读书……”
“女娃读那么多书有啥用?早晚要嫁人。”
“读中专多好,早点工作帮衬家里。”
我冷眼看着这场戏。人群外围,赵梅的儿子刘伟业正嗑着瓜子看热闹,二十一岁的大小伙子,穿得倒是体面。
电光石火间,我全明白了。
我凑到孔青凤耳边:“问你的奖学金。”
她身体一僵,转头看向父母:“我那两千块钱呢?这几年比赛得的奖金,你们说好留给我上大学的。”
院子里瞬间安静了。
两千块。1993年的两千块。
赵彩云的哭声卡在喉咙里,赵梅的脸白了,一直蹲在门槛上抽烟的孔志强被呛得直咳嗽。
“一、一家人……用点钱咋了?”赵梅结结巴巴。
村长这时候才挤进来,听明白后气得胡子直翘:“糊涂!青凤是咱村最有出息的孩子!你们把孩子的读书钱挪用了?”
“是偷。”我纠正。
孔志强猛地站起来:“什么偷不偷的!伟业是男孩,他要盖房娶媳妇!青凤一个丫头片子,读那么多书最后不还是别人家的人?”
他说得理直气壮,赵彩云也爬起来,拉着女儿的手:“凤,妈求你了……你哥没房子娶不上媳妇,咱老孔家就绝后了啊……”
孔青凤的手在抖。
我看着这对夫妻,想起上辈子他们躺在病床上时,是我妈——这个他们口中的“别人家的人”——掏光了积蓄,守了三个月夜。而他们宝贝的外甥,连面都没露几次。
“答应他们。”我说。
孔青凤猛地看向我。
“先答应。”我重复。
她沉默了很久,久到赵彩云又要往下跪,才轻轻开口:“好,我读中专。”
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让人心慌。
退学手续办得并不顺利。
班主任追到村里,急得满头汗:“青凤,以你的成绩,重点大学随便考!现在放弃太可惜了!”
孔青凤在洗衣服,搓衣板磨得咯吱响。她没抬头:“老师,我家的情况您也知道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没有可是。”她拧干最后一件衣服,晾上绳子,“就这样吧。”
班主任走的时候背影都是垮的。
我蹲在院子里嗑瓜子——虽然嗑了个寂寞。赵彩云和赵梅在屋里嘀嘀咕咕,时不时传出笑声。
傍晚,刘伟业来了,拎着个红色塑料袋,满脸不情愿。
饭桌上,赵梅眉开眼笑:“青凤啊,你哥给你带汽水了!三块钱一瓶呢,可金贵了!”
孔青凤没动。
赵梅搓搓手:“那个……你未来嫂子说了,想进厂当文员,得有个大学文凭。你看,你反正要考试了,顺便帮你哥也考一个?”
“学历造假犯法。”孔青凤说。
刘伟业手里的筷子掉了。
“啥法不法的!”孔志强一摔碗,“你不说谁知道?随便考个分数低的学校就行!”
孔青凤还是不说话。
赵梅急了:“女方说了,没文凭不嫁!你哥这婚事要是黄了,我跟你没完!”
赵彩云突然从凳子上滑下来,直挺挺跪在地上,开始磕头。
梆。梆。梆。
额头撞在泥地上,闷响。
孔青凤的脸瞬间惨白,去拉,拉不动。赵彩云哭得撕心裂肺:“凤啊……妈这辈子就指望你哥了……你就当可怜可怜妈……”
我看着这一幕,胃里一阵翻涌。
上辈子,我妈是不是也经历过这样的场面?所以最后才妥协了,把录取通知书藏起来,嫁给了那个大她二十岁的男人?
“答应她。”我说,“但要钱。”
孔青凤闭上眼睛,再睁开时,里面什么都没有了。
“买文凭的钱,给我。”
六号晚上,赵彩云端来一碗羊奶:“明天考试,喝点好的。”
孔青凤接过来,忽然说:“妈,我喝奶拉肚子,您忘了?”
赵彩云表情一僵。
“换成豆浆吧。”孔青凤把碗推回去,“别耽误考试。”
那碗羊奶最后进了垃圾桶。我亲眼看见赵彩云倒的时候,手抖得厉害。
七月七号,天还没亮孔青凤就起来了。她煮了碗清汤面,坐在灶台边慢慢吃完。堂屋里传来孔志强的鼾声。
村长开拖拉机送我们去考场。路上他一直在说话:“青凤,别有压力,正常发挥就行……唉,你爹妈真是糊涂……”
孔青凤只是笑笑。
第一场语文考完,班主任等在门口,眼睛发亮:“作文题目你肯定拿手!我看了你模拟考的作文,那水平,绝对高分!”
他兴奋得像个孩子。办公室里其他老师也凑过来:“老李,你这学生要是考好了,你得请客!”
“请!一定请!”班主任红光满面,“要是能出个省状元,我请全办公室吃饭!”
我在旁边听着,鼻子发酸。
上辈子,这位班主任是不是也这样期待过?然后等来的却是学生辍学的消息?
最后一场考试结束的铃声响起时,孔青凤是最后一个走出考场的。她站在校门口,看着其他考生扑进父母怀里,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看见了我们——班主任,村长,还有拼命挥手的我。
她走过来,眼睛红红的,但没哭。
“考得怎么样?”村长问。
“还行。”她说。
班主任拍拍她的肩:“走,老师请你吃饺子!”
分数是月底下来的。
那天特别热,知了叫得人心烦。孔青凤在院子里劈柴,汗把衣服浸透了一大片。
赵梅摇着蒲扇过来:“青凤啊,分数快出来了吧?你哥那事儿可别……”
话没说完,村口突然传来拖拉机的轰鸣声,紧接着是班主任破了音的喊叫:
“孔青凤!孔青凤!”
“省状元!你是省状元!”
整个村子都惊动了。
赵梅手里的蒲扇掉在地上,赵彩云从屋里冲出来,碗摔了一地:“啥、啥状元?”
班主任从拖拉机上跳下来,激动得语无伦次:“727分!全省第一!清华北大随便挑!”
孔志强从屋里冲出来,手里拎着把菜刀,往门口一横:“我看谁敢带我闺女走!”
场面僵住了。
就在这时,村口又传来汽车喇叭声。一辆,两辆,三辆……黑色的小轿车排着队开进来,停在孔家门口。
车上下来的人穿着白衬衫,胸前别着红色的徽章。村长小跑着迎上去,说话都结巴了:“领、领导……”
为首的中年人握住孔青凤的手:“孔青凤同学,恭喜你!你是我们省的骄傲!”
闪光灯亮成一片。记者的话筒伸过来:“孔同学,能说说你的学习经验吗?”“此时此刻你最想感谢谁?”
孔青凤站在人群中央,阳光照在她脸上。她张了张嘴,还没说话,赵彩云突然冲过来,一把抱住她,哭得比谁都大声:“我闺女!这是我闺女!我培养出来的!”
孔志强手里的菜刀不知什么时候掉了,他搓着手,想凑近又不敢,脸上挤出讨好的笑。
我看着这一幕,忽然想起上辈子我妈临终前说的话。
那时她已经不太清醒了,拉着我的手,一遍遍说:“妞妞,妈妈其实……考上了清华的。”
我说我知道。
她笑了,眼泪从眼角滑下来:“可是他们把我的通知书藏起来了……说女孩读书没用……”
“如果有下辈子,”她轻声说,“我一定好好读书,活出个人样来。”
录取通知书送到的那天,孔家挤满了人。
红色的信封,烫金的字。孔青凤接过来的时候,手在抖。
校长亲自来的,当着全村人的面,把五千块钱奖学金塞到她手里:“这是学校奖励的!县里、市里还有奖励,后续都会到位!”
五千块。1993年的五千块。
围观的村民发出惊呼。赵彩云和孔志强眼睛都直了。
记者问:“孔同学,这笔钱你打算怎么用?”
孔青凤抬起头,目光扫过父母,扫过小姨,最后落在刘伟业脸上。他正伸着脖子往这边看,眼神里全是羡慕和嫉妒。
“交学费。”她说,“剩下的,存起来。”
赵梅忍不住插嘴:“青凤啊,你看你哥那房子……”
“小姨。”孔青凤打断她,声音很轻,但所有人都能听见,“伪造学历是违法的,我不能害我哥。”
赵梅的脸涨成猪肝色。
晚上,家里难得做了顿好的。赵彩云一个劲儿给女儿夹菜:“凤啊,多吃点,上学辛苦……”
孔志强闷头喝酒,喝到第三杯,忽然说:“闺女,爹以前糊涂……”
“都过去了。”孔青凤说。
她吃完饭,收拾碗筷,动作和平时没什么两样。但我知道,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。
临睡前,她坐在床边,看着窗外配资炒股门户网站的月亮。
“系统。”她忽然叫我。
“嗯?”
“谢谢你。”
我蹲在窗台上,假装看月亮:“谢什么,是你自己考出来的。”
她笑了,笑着笑着,眼泪掉下来。
“我会好好活的。”她说,“活出个人样来。”
开学前一周,孔青凤去了趟镇上。
她买了新的书包,新的笔记本,还有一支钢笔——英雄牌的,很贵。
回来的时候,她在村口碰见了刘伟业。他蹲在路边抽烟,看见她,哼了一声:“大学生回来了?”
孔青凤没理他,继续往前走。
刘伟业突然站起来,拦在她面前:“得意什么?不就是会考试吗?将来还不是要嫁人!”
她停下脚步,看着他。
看了很久,看得刘伟业都有些发毛了,才开口:“表哥。”
“干、干嘛?”
“你知道吗?”她轻声说,“人这辈子,不是只有嫁人这一条路。”
说完,她绕开他,走了。
刘伟业在原地站了很久,最后狠狠踹了一脚石头。
去北京的那天,全村人都来送。
村长拉着孔青凤的手,老泪纵横:“好好学!给咱村争光!”
班主任塞给她一个信封:“里面是老师同学们凑的一点心意,别推辞。”
赵彩云哭成了泪人,往她包里塞煮鸡蛋:“到了给妈写信……缺钱了就说……”
孔志强蹲在远处抽烟,没过来。
火车要开了,孔青凤突然跑回来,抱了抱赵彩云。
很轻的一个拥抱,赵彩云却愣住了。
“妈。”她说,“我走了。”
火车开动的时候,她趴在窗口,一直挥手。直到村子变成一个小点,消失在地平线。
她坐回座位,从包里拿出录取通知书,看了又看。
“系统。”她小声说,“我真的考上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不是在做梦吧?”
“不是。”
她笑了,把通知书贴在胸口,闭上眼睛。
阳光透过车窗照在她脸上,年轻,明亮,充满希望。
我知道,从这一刻起,她的人生真的不一样了。
不会再有人藏起她的录取通知书,不会有人逼她嫁给四十岁的老男人,不会有人告诉她“女孩读书没用”。
她会遇见很好的老师,很好的同学,会读很多书,走很多路,会成为一个闪闪发光的人。
而我会一直陪着她。
直到她不再需要我的那一天。
火车轰隆隆向前开着,驶向一个崭新的、属于她的未来。
窗外,田野一片金黄,正是丰收的季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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